兔子洞

我认识她，我记得她。
初次见面时她和我坐在一排肮脏的凳子上，等待面试。她排在我前面，我排在她后面，她回头冲我望着，有点慌张，看到我没有躲开她的眼神，颤抖的一笑，眼角的眼线花了“你也是面试？”
我说是。
于是我们认识了。
她每天都化妆，兢兢业业的来上班，写稿子。那时候我们都是实习生，都是学生，我是那种没有社会经验，也不懂和人周旋的人，偶尔学着套近乎，都显得又狼狈又假，她就不会，每次都是笑着，眼睛瞪的很亮，主动把自己和盘托出“我是XX学校的，大三的，我家就住前面，我住X楼X栋啊。“”我做了离子烫，是在XX，花了六百八，你觉得是不是不值？”“我觉得我肯定不可能留下来，她们都好强，你也是，我是凭关系进来的。”——你不由得不信任她。她的妆经常花，常常看见一个人狼狈的阵脚，会让人觉得踏实，说起来荒唐，但其实是真的。
最后我们当然都没有留下来，我们都回去接着过完最后一个学期了。
我留着她的QQ号码，但后来几乎没和她说过话，她是个普通的孩子，但不平庸，我们都是这样的人，大概是一碗水端太平，所以反而没有探究的兴趣了。
最近因为过的不顺，上了很久没上的QQ，把所谓的那些灰色头像和其实不认识的好友删了，打算清理一下心境，为了认清楚都是谁，我得一个个进他们的主页。
哦，这个我认识。
哦，这个结婚了。
哦，这个有孩子了。
咦，这个我还没有删，但人家已经把我删了。
哦，这个也还是单身，还很烦恼呢。
咦，这个出柜了。
啊，这个出国了。
啊，那对情侣，学校的红人，新娘怎么嫁的不是原来那个人。
更多的都是面目模糊的普通人，过着小文员小公务员的生活，和我一样。
然后我看见了她。
是啊我不记得她名字了，可她的笑容还是那样的。带着颤抖的，害怕的，好奇的，但是勇敢的探出头的笑容。
我看见她抱着硕大滚圆的肚子，啊她结婚了，她有孩子了。
她的丈夫也那样的神情，只是比她深沉一些。一些居家照片里，她摆个很好看的姿势，让丈夫拍她，灯光是橘黄色的，她穿很垮的睡裤，披着头发，把T恤撩起来，在肚皮上画了个笑脸。
我没有感慨什么，把页面关了，把她的号码保存，接着看下一个人。
大概过了好几天，我无意间想起了她的名字，她姓赵，对了，她姓赵。对于我无关紧要，但她的人生由这个姓开始了，我脑海里她的形象清晰起来，她说的话，她的妆，她的怯生生的笑。
我认识她，我记得她。
我想从这些QQ好友里寻找一点人生的坐标，存在的意义，但最后我成为她的坐标了。
这不是什么坏事，我借她渐渐回忆起我自己的那段很短的旅程中种种的细节，她就像个线头，把灰尘蒙住的记忆的毛衣裂口越扯越大，露出原来的皮肤。
原来那时候的我是那样的，我甚至记起清早的阳光照在手腕上那种劈啪作响的快活。那时候的那种简单的快活，不为什么就是蓬勃带劲的力量，像拔地而起的爬山虎似的，就是为了活，活的高兴，高兴的活。
我现在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。
真高兴记起了她，我好像穿过阳光，那个二十一岁的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一处楞着，和我对视着。